乐活--我意识到,可能真的回不去中国了

[一种生活]我意识到,可能真的回不去中国了
喷嚏小乖 发布于 2020-3-29 10:40:00

西班牙“封城”日记:我意识到,可能真的回不去中国了

 

微信公众号:在人间

作者:@ 纪云

 

截至3月27日,西班牙累积确诊新冠肺炎病例56197人,死于新冠病毒的患者达到4145人。其中西班牙医护人员感染比例世界最高,已经达到14%。


纪云是一位中国的西班牙留学生,也是一名攀岩爱好者。西班牙首相桑切斯3月14日在宣布“封城”时,她正在西班牙东北部的一个村子攀岩。

西班牙“封城”后,纪云用10篇日记书写自己在异国他乡的见闻和思考:从犹豫是否回国,到回国之路受阻;从被阳台派对感动得一塌糊涂,到“阳台上的鼓掌稀稀拉拉”;她讲述了路易斯的父亲因得不到医治不幸过世的故事,也看到新闻之外、白天中的城市仿若两个不同世界:“一个地狱,一个天堂,同在人间”。


2020年3月16日
第一天丨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

 

■ 攀岩的生活。

两天前的周六,宣布戒严时,我在加泰罗尼亚的一个攀岩村子里。我还奇怪,前一天攀岩需要排队,那天各国攀岩的人纷纷逃离。周日警察开始清人,少数没走的也被赶走。

这个热闹的攀岩村子,顿时冷冷清清。看平时在全世界浪迹惯了的攀岩人此时纷纷往家逃难,感觉很不真实。

 


■ 周六,村子里张贴的告示。“建议不要攀岩,避免危险情况”。给的理由是,如若攀岩出现危险,会占用医疗资源。

我原本计划在西班牙住一年,学西语,爬遍各大攀岩胜地。现在课停了,攀岩也不让爬,一时之间生活失去方向。那些欧洲的攀岩朋友,能说走就走,可我的东西还都在上学的瓦伦西亚市。不管怎样,得先回那里再做打算。

户外和社交对我极其重要,我曾经在北京住到抑郁,是攀岩将我解救出来。以前总跟攀岩的朋友开玩笑,万一哪天出事故、受伤了,几个月不攀岩,会不会抑郁地想死啊?

等到现实来临时,我惊恐地意识到,可怕的不仅是隔离,还有跟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隔离。身处异国他乡,被迫与交往不深的人长久地困在一个空间,这恐怕离理想状况相差甚远。太平时期生活被其他事物占据,危机时候才意识到亲密关系和一个自己的地方多么重要。

更让人忧心地是,这种情况不知道将持续多久。中国距离疫情爆发已经两个月,学校仍然没复课。两个月后,欧洲能恢复正常吗?

跟家人朋友通话,大家都劝我回国。同样受抑郁症之苦的“病友” A也很担心我会精神崩溃。国内刚开始隔离时,他在电话那头哭——因为受不了日复一日地被困在四壁之内。当时还能出门的我,不敢想象自己将处于同样境地。

一直痴迷攀岩不问世事的我,开始上网查看机票,立马被现实浇上一桶冷水——回国很难,而且代价巨大。从西班牙回国机票价格动辄一两万,需要转2-3程,耗时30个小时起。旅途周折,担心交叉感染。即便入境,也要自费进行两周强制隔离。

深陷围城,进退两难。

我回去了做什么?我在国内连个落脚地都没有,难道让父母养吗?十天前中国室友果断回国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跟他们一样拎着箱子就走呢?再往下掘,开始质疑以往大大小小的人生选择:怎么就跟前男友分手了?为何过上了这种漂泊的生活?

一整天就在这种惶恐又懊恼的情绪中度过,傍晚我决定出去透透气。西班牙的隔离规定是,除正当需求外要在家里待着。正当需求包括:购买食品、药品,以及遛狗。所以规定出来后,二手网站上出现租狗的广告。即便没有狗我也要试一下。

 

■ 傍晚的村庄。

我往山上走,此时天将黑,昏黄的灯光亮起,将村子包裹在一股温暖的气息中。从山上看这个西班牙小村庄,平静如往昔,谁能想到一种看不见的病毒正在周边肆虐。远处是平时攀爬的橘黄色岩壁,预计接下来几个月里都不会有人光顾。

山里不见人影,只有风在呼啸,大块云朵在暗蓝的天空中快速移动。在山风的吹拂下,我竟然有点舍不得离开。我爱荒野,在无人的空旷地带,在树林和岩石间,我才觉得真正自由自在。一旦回市里隔离,不知道下次再去山里吹风是什么时候。谁能想到,周六的那次攀岩,将是很长时间里的最后一次。

突如其来的病毒就这样震动了人类社会的根基,曾经我们以为坚固的计划和对世界的信念,在滚滚时代洪流下分崩离析。

 

 

2020 年3月17日
第二天丨阳台的约会

周二中午,约好的顺风车来村里接我回瓦伦西亚。司机也是中国人,提醒我准备好口罩、护目镜和手套。上午我在卫生间试戴口罩, 一款3M带呼吸阀的工业口罩。当时国内疫情严峻时我在亚马逊上买的,那时已经没有N95卖了。口罩非常大,遮住大半张脸。鼻梁处有金属条,可以压实。两个欧洲室友看到,露出惊诧的表情。

时至今日,欧洲各国政府仍不推荐使用口罩。除非你被感染了,或要照顾被感染的病人。理由是避免群众哄抢,导致医护人员没口罩用。之前跟菜店小哥聊天,我建议他去城里进菜时戴口罩,他说不需要啊,又没有被感染,只要洗手就好。

从2月份意大利疫情爆发至今,同时身处欧洲人和中国人两个群体中,我时刻感受到两地人对疫情截然不同的态度。这种不同,并未完全因为疫情在欧洲的加重而消失。人们对待疫情的态度,就是平时对待生活的态度。各国政府所采取的不同政策,也不过是各地不同文化土壤的独特产物。

中午12点半,司机大哥准时到达,全副武装。我把行李放后备箱时,他提醒我从里面拿一双一次性乳胶手套戴上。放完他立马问我,你的口罩在哪里?在车里,我们一路戴着口罩聊天,手套也不敢摘。

回去的高速路空空荡荡,偶尔看到的都是货车,小车很少见。平时提醒别超速的告示牌,现在一律打着“如无正当理由,禁止出行”的字样。

进瓦伦西亚市畅通无阻,路上一辆警车没见到,更别说封城了。

街上人很少,但也不是人人都拖着购物车或牵着狗,也有那种一看就是在路上放风的。没人戴口罩。

回到家,终于不用跟两个不太熟的异性挤在一个小公寓里,心情开阔不少。厨房里是我用着顺手的锅具和爱吃的调料,至少在吃上不用将就了。

晚上在客厅做瑜伽,突然听见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心想,不会吧,这时候还搞派对?探身一看,原来是在阳台闹。

人们从自家阳台上用手机自带的闪光灯致意,拿栏杆当乐器敲打,吹口哨、呼喊,热闹非凡。后半有人吹起萨克斯风,从人们的反应看,应该是西班牙流行曲目,大家齐声歌唱,一曲终了掌声一片,有人高喊“Viva España!”

推上一搜,发现这一传统从周六就开始,头一天是晚上10点钟,之后改成每晚8点。西班牙的每一个社区会准点在阳台约会,以此向正与病毒奋战的医护人员致敬。

尽管不是西班牙人,在人们一起鼓掌欢呼的时刻,还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平时见不着面的邻居,此时隔着广场相望,虽看不见对方面孔,也不知道名字,却觉得无比亲近。每晚8点钟的约会,在提醒每一个人,我们在一起度过难关。

 

■ 隔离期间,意大利人在阳台放歌,西班牙人也不例外。巴塞罗那两个小哥在阳台上正经开起演唱会,视频在网上疯传。作为活泼的南欧人,什么也不能阻止他们想开派对的心。


2020年3月18日
第三天丨You are what you buy

 


■ 街上戴手套的行人。

中午吃空了冰箱,下午去超市买菜,戒严以来头一回。戴上口罩和墨镜,拖着买菜车出发。从家走到超市大概6、7分钟,路上遇到十来个人,只有一两个戴口罩的,有几个戴着蓝色的一次性乳胶手套。

我专门挑下午2点多去,因为这是西班牙人午睡的时间,平时这个点外面没人。没想到此时超市里的人流堪比下班高峰期,还好有口罩。超市工作人员全都戴了口罩,不过是单层普通口罩,不知防护效果如何。而且看着都挺旧,很可能在重复使用。西班牙早已买不到口罩,超市无法给员工每天提供新口罩也不奇怪。

 

■ 空荡荡的卫生纸货架。

 

■ 红酒架也快要空。

我好奇地在超市先转一圈,大部分货品都很足,水果蔬菜、肉类、奶酪皆放得满满当当,还挂满了西班牙特色的火腿。但两排卫生纸货架空空如也,另一个快要断货的是红酒。除卫生纸这个西方各国人都迷之疯抢的东西外,其他被抢的货品充满各国特色。

荷兰朋友说她们那里一宣布隔离,卖大麻的“咖啡馆”外排起长龙。法国朋友则说那里最先卖光的是红酒和安全套。我们开玩笑地说,由此见得,还是法国人生活质量高。

其实我快没卫生纸了。家里只剩两卷,只好省着点用。实在不行,就用水冲,厕纸没了又不会死人。

抢纸这事,极具象征意义。一篇文章里写,当疫情失去控制,厕纸成了人们心中秩序感的寄托。有了厕纸,至少让大家觉得在卫生和清洁方面占据主动权。如果说瘟疫是肮脏的产物,厕纸则起到护身符一样的效果。

收银要排队,快轮到我时,中年女收银员咳嗽了两声。好在她戴了口罩。但在排到我的五六分钟里,她用手摸了三四次鼻子和眼睛。

西方政府一直不推荐戴口罩的另一原因是,口罩给我们带来安全的假相。大部分的口罩,比如这位收银员戴的,密闭性不够,无法起到有效防御作用。而且大家会忽视一点,即便戴着口罩,用手接触鼻子和眼睛,也可能被感染。

平常收银员会跟你打招呼,“Hola, 下午好”,此时这种礼节省了。上来直接扫货,买单,走人,冷淡感和高效率仿若国内。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平时超市里外总有人站着聊天,西班牙人有聊不尽的天,一聊能聊几个小时,这会见不着了。

超市外面有家蔬菜店,我常光顾。店开着,但不是我常见的那个店员。两个月前,当瘟疫在中国蔓延时,这个店员是全瓦伦西亚唯一一个问我中国情况怎么样、家人还好不好的人。那时候,我身边的西班牙朋友,统统觉得这病毒跟流感差不多,没事。直到上周末宣布戒严,他们还都这么以为。

这么长时间,西方人不把新冠病毒当回事,可能是觉得这里干净,人少,医疗设施好,瘟疫这种事,只会发生在遥远的亚洲、非洲这些脏的地方。等到大难临头,才意识到,西方的文明和干净,同样不堪一击。在病毒眼里,才没有东西方的概念。


2020年3月19日
第四天丨小区来了辆救护车

 

晚上九点多,小区楼下来了一辆救护车。蓝色的警示灯在夜里的广场上格外显眼。四位医护人员推着一辆担架床往广场中间走,这时我才发现,广场的长条座椅上躺了一个人。太黑,只能看见一个影子,不知年龄性别。医护人员并未穿隔离服。也许对方不是新冠,也许只是喝多了,无从得知。

自西班牙疫情严峻以来,国内的朋友总问我,你们小区里有没有确诊病例?我真不知道。在这边,从来见不到患者的详细个人信息,更别提像国内那样公布行动轨迹了。这是个人隐私,政府和媒体无权公开。

一个朋友在美国做访问学者,一周前他被拉去隔离,因为接触了新冠确诊病例。除此之外官方不愿透露更多信息。毕竟这个人,是病毒携带者,但也是公民,享有隐私权和人权。

周一我因为查看回国的情况,便关注了几大入境口岸的官方微信公众号,第一次看到公布确诊人员行动轨迹的做法。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安心,觉得国家的防疫真靠谱。

没多久,看到一个微信群里讨论当地的输入确诊病例,截图里是这人的详细居住地址,姓名,归国后的每日生活轨迹,具体到小时。信息越详细,吃瓜群众能攻击的点就越多,个个变身卫道士,对这人劈头盖脸一顿谴责。

好不容易熬过了困难时期,中国以巨大代价控制住的疫情,大家都不想再来一次。这种心情我很理解,可还是觉得有点恐怖。我意识到之前对这种管控觉得安心,是认为这事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作为被保护的群众,自然觉得安心,只是群众没意识到,有一天,你也可能被拎出来示众。

隐私和安全,两难的选择。

欧洲在挣扎着控制住疫情,看起来不会像中国那么有效率,很可能会付出比中国更大的人命代价。意大利的死亡人数已经正式超过中国,西班牙和法国紧随其后。

在这场没有赢家的战役中,选哪个都要付出巨大代价,只是有些代价,没那么显而易见。

疫情终归会过去,有些东西,失去了可没那么容易夺回来。                            


2020年3月20日
第五天丨戒严的我市出现大堵车

 

■ 出城拥堵的交通。

我市今天下午出城交通大拥堵,周末到了,本地人像往常一样开车出去度假。没想到警察设了路障,几百辆车生生堵在那里。

西班牙自诩有全欧洲最严的戒严政策,但跟当时国内戒严没法比。买菜遛狗可以出门,上班也属正当理由。如果没警察看到,出门偷偷遛弯儿也行。

有天上午,我看到一名男子在楼下广场的长椅上躺着晒太阳。照理说不算正当理由,但也没人找事。倒是有邻居不高兴,一个女人大喊:你要在家待着!如果不是买菜遛狗,不准出门!我们都在家待着,你不能在外面晒太阳!长椅上的男子不理她,继续晒自己的太阳。她又把老话喊了几遍,看实在起不到什么作用,只好作罢。

今天社交网络上传一个西班牙小护士的视频,她刚下班,坐在车里,脸上还有口罩压出来的印子,样子极其疲倦。她说医院满了,请求大家在家待着,不要出门,“就算是买菜,也不用天天出门买。”

楼下出门买菜的邻居,真有天天买的打算。有些拎着两条法棍回家,或者一个小塑料袋,就没打算一次买很多。

截至今晚,西班牙确诊了21,510个病例,死亡1,092人,其中14人为医护人员。卫生部官员在新闻发布会上担心西班牙将很快没有空的ICU病床。医院已经给医生准备伦理指南,在没有足够医疗资源救所有人时,有选择性地救治患者。马德里建造了“方舱医院”,我所在的瓦伦西亚市也在加急建造临时医院,目标是在两周内提供 1500 张病床。

 

从西班牙的确诊曲线图中可以看出,爆发从3月8日开始。那天马德里举行妇女节万人大游行。平等部不顾卫生部警告,说性别不平等比病毒还要危险。如今马德里成重灾区,参加游行的平等部大臣也在几天后确诊,不知这会,她作何感想。

本地一位攀岩朋友刚刚给我发信息,说他们终于打算回城了。这四个人,在首相宣布隔离当晚逃离,开车到南部的安达卢西亚省攀岩。直到今天警察发现,警告如果有下次就要罚款,他们才不情愿地回来。

戒严五天,这里的人仍然没意识到,正常生活过不上了。

晚上,我一直看的一位推特病毒科学家 @Eric Ding 转了一段视频,是中国援助意大利红十字会孙姓负责人的讲话,孙说,“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发现,米兰的封锁令管控非常宽松,公交车还在运行,酒店里人还在聚会……

@Eric Ding 评价:意大利的封锁是无效的。

西班牙目前的封锁,与意大利情况类似。酒店仍在开张,之前因为法雅节来到这里的几万旅客仍滞留境内,机场和道路仍然开放。

加泰罗尼亚省政府主席 Joaquim Torra 也认为中央的隔离政策不够严格,他想在所治理的省内施行更严格的封锁,但苦于没有这么做的权力。早在上周末,他就申请要封锁加泰罗尼亚省,关闭所有码头和机场,未得通过。

无论是封锁政策、执行能力和民众的配合度,中国的封锁,和西方国家的封锁,完全是两码事。


2020年3月21日
第六天丨快没卫生纸了

天气阴沉沉地,不像瓦伦。转念一想,总好过阳光灿烂却出不了门。

已经五天没出门,应该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延长吃每顿饭的时间,不受打扰地做瑜伽,比平时花好几倍的时间上社交网络,写拖下来的稿子…… 尽力填充时间,让抑郁没有挤进来的空隙。

每天打两通电话,跟不同的人聊天。幸好还有聊得来的朋友。我扒在阳台上讲电话,一扒就是一个多小时。

傍晚跟德国的E姑娘通话,楼下一名中年男性在遛狗,他喊:你在跟我说话吗?我摆摆手,给他看我戴着的小白耳机。

这是居家隔离以来,我头一次跟身处一个空间的人对话,虽然只进行了一半。

这样的日子,应该还会过很久吧。

 


每次上厕所,我看着一点点瘦下来的卷纸,叹口气,我强打的乐观和士气也在以同样的速度衰落。下周二该吃完最后一点菜,不知到时超市的卫生纸会不会补上货。乐观也能补货吗?

E姑娘给我发来一篇文章链接,标题叫:世界不会恢复正常。第一层含义是,这件事不会一两个月内结束。在有疫苗之前,我们应付的唯一办法是“social distancing”(隔离)。

另一个意义上的不会恢复正常,是世界就此改变。欧洲引以为傲的民主和自由,我们这代人习惯了的全球化和开放边境,都将不复从前。E 姑娘担忧地说:希望一切过去后,德国不会成为集权国家。

COVID-19 病毒,跟战争、自然灾害这些挑战不同,似乎强大的政体是应付它的最有效方式。

马德里的朋友在Instagram上说,中央政府增派131,000 名军人,260,000名警察和无人机巡查街道,马德里已有900人因出门被罚款,西班牙已有超过150人因此被拘留。他今天下午出门买菜,差点被罚款。不知道哪个邻居打电话叫来警察,说楼下有人在外面跳舞。警察走之前警告,如果去买菜,要直接去超市,不准绕路。

“我肯定没在跳舞(尽管在听的音乐确实不错)……”他回道。一周前的西班牙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国家会是这个样子吧。

中午跟学历史的 A 通电话,表达我对一直很羡慕的西方民主的担忧。

他说如果把我们所谓的现代文明放在人类历史的尺度上看,不过是眨眼一瞬。在这之前,有好几次文明的毁灭太彻底,以至于今天的历史学家毫无头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文明的毁灭,并非迭代式的,而是彻底的消亡和断绝。我们凭什么认为,所身处的文明会一直延续下去?你看重的现代民主,就更短暂了。世界的秩序并非一直如此,也不会一直如此。

跟学历史的人聊天,聊到最后,总让人背脊发凉。

我们这些读书人,总是忍不住想未来,想人性,为世界担心。大学毕业做了几年的记者,我发现自己微不足道的生活无法承受这些思考之重,所以告别媒体行业,离开北京,到世界的犄角旮旯攀岩。

外面再乱,山总在那里。只要能让我攀岩,总能过得下去。没想到现在连山也不让爬,我重新被淹没在对世界的忧虑中。

还是去为快要没卫生纸头疼吧。


2020年3月22日
第七天丨第一波恐惧来袭

跟国内一个朋友通话,他劝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国。意思是,西班牙这个情况,一两个月好不了。你能在家待这么久吗?

过去一周,我渐渐习惯被隔离的生活。写稿,看书,做瑜伽,锻炼,跟朋友通电话,又回到不问窗外事的状态。被他一说,又慌了。

一刷新闻,西班牙中央政府要求延长隔离期,在原有基础上再加 15 天,到4月11号。截至今天下午2点,西班牙确诊人数为28572人,死亡1753人。

朋友分析,湖北封了两个月,前提是,封锁比西班牙那边严。而且,湖北医疗人员和物资不够能从全国调,西班牙从哪里调?

无法反驳。在首相的演讲中,仍强调要保持经济脉动,意思是班还照上,人仍在流动。

击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仍是未知性。周一跑回国的朋友正在酒店隔离中,虽然不好过,但他知道14天后就能恢复自由。我的情况是,先说15天,再加15天,然后呢?我好不容易做好了隔离15天的精神准备,顿时加一倍,怎么应付?

之前因为回国代价太高,暂时搁下。如今情势急剧恶化,之前过高的代价,此时变得可以承受。

可一看机票,我就被吓傻了。

已经没有从欧洲的直飞航班,现有航班都需要几程中转。但问题是,航空公司不再销售联程机票,中转需重新出入境。有些中转地的签证我没有,有些则已经禁止外国人入境。

泰国的曼谷,新加坡的吉隆坡和台北都是热门中转地,各地皆以不同方式关闭了这一通道。

泰国的规定如下:
持有健康证明,证实该乘客没有被新冠病毒感染的风险。
健康证明必须在旅行日期前不超过72小时签发。
持有适用于泰国而保额不少于十万美元100,000的健康保险文件。
除上述内容外,乘客还应注意,在抵达时,泰国政府和卫生官员可能会酌情决定对他们进行隔离,检疫,医学观察或任何其他措施。

西班牙严重缺乏检测试剂,一个健康的人不可能得到检测。几乎不可能满足。

新加坡和中国台湾则直接宣布禁止过境。

之前就有朋友劝我回国,说各国都在关闭边境,不回以后回不了。我心想,无论如何,中国会允许中国公民入境,西班牙也不会不允许出境,怎么会回不了国?

我没想到的是,毕竟路途遥远,当途经国家都纷纷关上大门时,在世界另一端的我只好望洋兴叹。

曾经我以为,世界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之内,所以放心大胆地满世界跑。爷爷总担心我一出国就回不去了。他经历数次战乱,体会过有家不能回的痛苦。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过来人说得没错。

凌晨一点钟,我惊恐地意识到,可能真的回不去中国了。


2020年3月23日
第八天丨确认了,回国希望渺茫

又下雨,穿一件薄毛衣在家有点凉。戒严以来天气都不怎么样,是想让我们安安心心在家待着?

傍晚发现垃圾桶满了,欣喜至极,刚好有理由出门。顺便把可回收垃圾一起扔,纸盒和塑料瓶一个个往垃圾桶里塞,能扔久一点算一点。自由的空气真新鲜。

上午继续看机票,有一班周四从香港转机的航班降价了,一万出头,心动了一下。几个小时后,看到消息说香港国际机场从25日起暂停一切转机服务。

原来如此。

国航宣布取消部分中西之间往返航班,3月22日起从巴塞罗那出发,3月24日起从马德里出发的航班,取消至5月31日。

至少国航认为,西班牙的情况,在6月之前好不了。

今晚阳台上的鼓掌稀稀拉拉,鼓掌的人大概也觉得没劲,没一会就各自回屋。几天前还有人吹拉弹唱,放炮竹,情绪高涨,才几天时间,已然另一番景象。

昨晚放出延长戒严的消息,人们原以为的15天变成一个月,应该都没心理准备。跟瓦伦西亚本地朋友聊,他天真地相信只需要15天就能把疫情控制住,然后生活如常。好几个中国朋友预测,6月底能结束就谢天谢地了。

卫生部部长萨尔瓦多预测,这周疫情将触顶。他说,“触完顶不代表事情就完了,第二阶段是把曲线图反转,第三阶段,打败病毒。”

 

但愿如此,但不是很抱希望。爆发之前,他和卫生部另一位官员很笃定地说情况在控制之中,尽管那时已收到来自意大利的警告,甚至西班牙国内也有科学家发出预警。不知疫情过后,这两位会不会下课?

连着看了一个礼拜的西班牙媒体,很失望,没人发问。媒体主要通报政府消息,很少调查报道,不去了解医院的实际情况,也不质问政府的决策,看不到关于疫情的独立判断。

美国检测试剂不够用了,媒体开始天天追这个。找一线医疗人员讲当前的情况,采访科学家解释做测试的重要性,追踪试剂生产和购买的每一步进展。最近几天西班牙媒体终于谈到试剂:政府购入64 万试剂到货,同时,还购买了一百万快速检测试剂,在接下来几天到货。

报喜不报忧啊。

在此之前,因为试剂短缺,西班牙只检测重症患者。这说明被感染人数远高于目前确诊的35,068人。这部分解释了为何德国的确诊人数相当,死亡却只有西班牙的零头。之前卫生部的西蒙先生在记者发布会上被问到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真的吗?

按照确诊人数算,马德里每十万人里有158.7个被感染的,实际数字恐怕远不止。作为参考,武汉当时每万人有70人确诊。

 

床位早已不够用,马德里国际会展中心(IFEMA)已被改造为“马德里方舱”,昨天收治首批260名轻症确诊患者,今天将抵达400名患者。

 

医疗人员也不够用,国家医疗系统(SNS)征用53,000名退休医疗人员和没毕业的医学生。

绝望到让已经为社会尽过力的老人冒死挺身而出,很凄惨。科学家呼吁65岁以上退休人员不要去前线,因为属高危人群,实在要帮忙,可以考虑远程就诊。

 

医疗物资严重短缺,一些医护人员不得不自己拼做防护服,有些医生不得不穿着塑料袋保护自己。

今天西班牙又上了英国《卫报》的头条,被派去老人院消毒的军人发现一些老人躺在床上无人过问,有些已经死去。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瘟疫面前,不幸竟如此相似。先是武汉,然后是意大利,现在是西班牙。我竟误打误撞,身处疫情中心。原本冲着这里的攀岩好跑过来,没想到要跟这个国家的人共存亡。

经过一天一夜的纠结,确定回国希望渺茫。开始为接下来三个月的禁闭生活做心理建设,我报复性地吃了一大桶微波炉爆米花,明天去超市看看薯片有没有补上。


2020年3月24日
第九天丨西班牙5400名医护人员感染,比例全球最高

今早看到的消息让我坐立不安,一整天都在看这个。

目前,西班牙有5400 名医护人员确诊,占所有确诊病例的13.6%。这符合此前国家传染病监控中心一份报告的预估,为11%至23%。

西媒报道说,因为试剂短缺,还有很多医护人员出现症状得不到检测,只好继续工作。可以想象,实际数据恐怕要大得多。我所在的瓦伦西亚市,过去几天,每三个确诊中,有一个是医护人员。

为什么?

卫生部承认医疗物资短缺是其中一个原因。

以口罩为例。首先,没有口罩;其次,就算有口罩,也优先分给灾情严重的马德里、加泰罗尼亚等区,其他地方分不到羹。

早在西班牙疫情爆发之前,这里就买不到口罩了。当时湖北疫情爆发,几家西班牙公司向国内运送了医疗物资。当地华人也买空这里的口罩,有些寄回国内,有些自己储备。总而言之,西班牙市场的口罩存货已经很少。

大爆发之后,政府也没有及时购入口罩。

今天媒体爆出丑闻,早在3月11日,卫生部就收到一份百万量的口罩买卖,这位口罩商人等了一个多礼拜,没等到卫生部的订单,便把口罩卖给了美国和澳大利亚。

再来说分发问题。

加利西亚大区主席说中央政府总共只给他们27,000只口罩,杯水车薪。卫生部说上周末分发了160万只口罩,我所在的瓦伦西亚大区只拿到总数的6.8%。虽说瓦伦不是重灾区,也已有2167个确诊病例,本地医疗资源严重紧张。

本区政府觉得这远远不够,既然分不到,不如自己买。花1100 万欧元,从中国买口罩、护目镜、呼吸器、病床等医疗物资。今天一个航班已经到达,明天还有一班。瓦伦卫生部官员表示,这笔交易能快速实现,多亏了瓦伦本地一位中国商人。点赞。

不管卫生部怎么争辩,口罩短缺是事实,因此已被告上法庭。医疗工会(The State Confederation of Medical Unions (CESM) )正式向最高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卫生部给医护人员配备必须的医疗物资。

口罩问题是西班牙目前局势的一个缩影。中央政府借“紧急状态”接管各大区权力,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目前看来,事情办得怨声载道。

高企的医护人员感染率是西班牙疫情严重程度的冰山一角。有预测称,马德里很可能超过意大利重灾区隆巴迪,成为世界上灾情最严重地区。

 

另一个坏消息是,按照目前的发展态势,全国 5000 个ICU 病床这周末会住满。第5001、5002 个重症患者怎么办?


2020年3月25日
第十天丨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同在人间

早上拉起百叶窗,又下雨了。蒙蒙细雨,绵绵不绝。才意识到隔离以来已经没打开过天气应用。

以前总想着出去攀岩,对天气预报十分痴迷,手机上好几个天气应用,一天看好几次。不仅看是否有雨,还看温度、湿度,风力和风向,决定去向阳、背阴、有风还是没风的岩场。现在不出门,没了看天气预报的必要。外面是艳阳高照也好,大雨倾盆也罢,与我无关。

楼下有一个中年大叔在遛狗,没打伞。

瓦伦西亚的一大优点便是天气好,几乎很少下雨,一年三百多天的太阳。有这底气,人们很难不存侥幸心理,出门没雨就不带伞。一月份连着下了十来天的暴雨,街上好多被雨淋成落汤鸡的行人。

当初欧洲人对疫情也是这个态度。上一次欧洲闹瘟疫得追溯到什么时候了?21世纪以来的几场瘟疫,SARS、埃博拉、H5N1 都没传到这边,心想新冠恐怕也不会。

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今天卫生部部长萨尔瓦多·伊拉(Salvador Illa)说,疫情传播的关键时期是2月最后一周。那时西班牙大陆各地开始陆续出现确诊病例,一开始是个位数,花了一个礼拜时间确诊过百,当时瓦伦西亚有13个确诊。

我和国内朋友讨论,考虑到确诊数字是延迟的,实际情况比这严重得多。13个确诊,说明这13个人至少在7-14天前已经被感染。尤其在确诊案例中,近一半人的感染来源无法明确。这意味着,社区传播很可能已经开始。

我知道病毒很可能正在人群中传播,可上下学的路上,看到生活一切如常。人们坐在太阳下喝咖啡、聊天,照样行贴面礼、拥抱,无忧无虑。与此同时,瓦伦西亚开始庆祝一年一度的法雅节,动辄万人空巷,每天活动不停。我想象如果新冠病毒有人格,此时应在那里偷笑吧。完美的末日影片景象,无辜无知的人在狂欢,不知危险已经来到。

2月,我身处两个分裂的世界里。身边所有的中国人都很紧张,一个室友每天回家会用酒精喷外套,另外两个室友直接拎着箱子回国。当我在课上表达担忧,说法雅节可能要停,大家把我当疯子看。攀岩的朋友也不以为意,觉得我在过度反应,甚至不乏嘲笑。我每天在两个分裂的世界间挣扎,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戒严后好几个西班牙朋友给我发信息:你是对的。

我多希望我错了。

今天,西班牙新增738例死亡,超过意大利单日死亡人数(683)。同时,西班牙总死亡人数超过中国,位居世界第二,增速世界第一。专家说,“不管你对中国的情况怎么看,西班牙的情况比意大利糟得多,以上。”

 

这 738 例死亡中,不知有没有算上马德里小哥路易斯的父亲。

周三凌晨,路易斯的父亲在家去世,为运输尸体,丧葬公司要求先支付 2700欧元。路易斯拿不出,绝望之下向健康过失受害者协会求助(AVINESA)。直到今天下午4点钟,才有人来把父亲的遗体运走。马德里的殡仪馆早不够用了,尸体暂时都送到溜冰场。

 

■ 门里是父亲的尸体,在家放了14个小时才被运走。

路易斯的父亲从上周末起开始发烧、喉咙痛。周一晚,他开始咳嗽,路易斯拨打了112紧急求助电话,对方表示会把父亲放在等候名单上。周二,父亲出现呼吸困难。路易斯再次打112,对方说会安排一辆带氧气瓶的救护车,大约一两个小时后到达。路易斯继续等,父亲的情况快速恶化,摔倒,说要躺下来。路易斯第三次打112,医生说不能让父亲躺倒,要让他坐着,这样更容易呼吸。他和父亲等了一晚上,救护车一直没来。昨晚他一直握着父亲的手,眼看着他呼吸越难越艰难,直到突然停止。

他打电话叫来警察,之后救护车也带着氧气到达,但已经用不上了。他本人也出现症状,要求做检测被拒。

 

■ 新闻里的这个故事,与我白天看到的又仿若两个世界。

上午出去买菜,外面还是很多人,好几次不得不绕着走,不想离得太近。回来的路上路过书报亭,两个老爷爷站在一起聊天,相隔不到一米。出门不到一小时,看到四五十号人,近一半都是老年人。到小区后看到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激动地聊着什么。戒严至今,这座城市从未有过国内“空城”的感觉。

这大概是被感染的千分之一,和其他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差别。一个地狱,一个天堂,同在人间。

 

买了一瓶起泡酒,打算周末跟朋友开一场云派对。看何伟写的成都封城日记,他说自己是整栋楼里唯一一个买酒的。我能体会他说的孤独,当你身边十几亿人团结在一起共渡难关时,你比平时更强烈地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

他写的很多细节我在这边也注意到,不过都反过来了。共同点是,我们都在用自己的语言写陌生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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