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程斋--仪式感有什么用?

xilei 发布于 2019-10-4 16:05:00

《失败者的春秋》里,本来开头三章,本来分别介绍封建、宗法和礼乐,后来因为怕书太厚,就拿掉了。微博上曾经发过,今天重贴一小段。

 

我们有共同的祖先,所以不管相隔多么远,不管传承多少代,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我们要和谐相处互相扶持。这个宗法制的核心价值观,其实不是人的本能感情,也不见得是人的理性选择。

《史记·孟尝君列传》里讲了一个故事,年轻的孟尝君田文和他父亲靖郭君田婴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孟尝君:儿子的儿子叫什么?

靖郭君:孙子。

孟尝君:孙子的孙子叫什么?

靖郭君:玄孙。

孟尝君:玄孙的孙子叫什么?

靖郭君:不知道。

孟尝君于是说,您主持齐国国政那么多年,没有给国家带来一点发展,自己却聚敛了那么多,是想传给连名词都不知道的后代吗?

这个反问如果放到西周甚至春秋,无疑是大逆不道,传之子孙当然就是最重要的事。但对于大动荡的战国时代的人来说,解决好当前的问题,广泛招纳不同宗族不同国籍的人才为我所用,这才是理性。——至于遥远的子孙后代,由他去吧。

说穿了,血缘宗亲本质上和上帝、国家、民族之类的概念一样,是信仰。

也就是说,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关键看这种感情能否被唤醒,讲道理没用。

怎样维护信仰唤醒感情?仪式就大有用武之地了。

仪式(rite)这个概念,洋学者花过大力气研究。照例,他们会搞出各种九曲十八弯的定义,这里只取一个最简单的说:仪式是一个规范化的,带有表演性的,可以重复的行为。所有参与这个行为(有时包括观看)的人,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就是我们都是一伙儿的,或者叫“共同体意识”。

大家最容易想到的仪式可能是升旗。同学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举手行注目礼,旗手踢正步,嘹亮的国歌声中,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这个场景每逢周一都要来一回。这就是规范化、表演性和可重复性。你看着飘扬的国旗哗哗流眼泪,觉得身为一个中国人真自豪,这就是共同体意识被激活了。

其实生活中的仪式远不至此。你打开微信朋友圈,拿出手机点击图标,这个流程是固定的,这就是规范化;你发照片转文章是为了“秀”,这就是表演性;你刷了还想刷,这就是可重复的。所以玩微信也是一个仪式。你也觉得刷朋友圈是浪费时间,可是还是管不住自己,因为转发鸡汤文随手点个赞这类行为虽然无聊,这种互动却在强化你和朋友之间的关系,相反卸载微信之后你可能就觉得与世隔绝了,这就是共同体意识。

电视剧《走向共和》里,国家财政全面闹亏空,慈禧做寿却使钱如流水,面对大臣的抗议,老太后有一番深情告白:

 

就拿这万寿庆典来说吧,不知道的骂我穷奢极欲,谁个又知道,我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的一片苦心哪。寻常百姓家的老太太六十大寿,办得风光热闹,左邻右舍就会说这个老太太好福气有面子,这户人家在这一带就做得起人。百姓如此,国家更是如此。要是连我的生日都过寒碜了,不但连我面子没地方搁,朝廷的面子也没地方搁,还怎么个体现大清国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同治中兴以来的兴旺气象?

 

编剧是有远见的。这番话虽然于我大清未必合适,但纪念反法西斯胜利的9.3大阅兵之前,有媒体的评论,却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一番话。而且事实证明,那段时间的网络拍砖,自干五的火力全面压制带路党,并且往日好发反动言论的,当时有不少也真的民族情怀澎湃了,仪式感之功能也大哉。

回到上一节所举的两个例子:

一位出生在自己封国的诸侯,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镐京觐见周天子,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他还遇到了很多同样第一次来参加这种仪式的诸侯,大家就像是一群互不相干的人。可是一旦走进太庙,恢弘深远的殿堂里,每个人首先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祭典开始,他按照从小所受的训练做出了规定动作,然后他立刻就发现,所有诸侯的动作是如此整齐和谐……这样的氛围里,他强烈的意识到,自己也是周文王的后代,当今周天子的臣子。

那两位隔着门板说话的士人(或者中间还有个传话人),一样会在那种夸张拖沓的举动和台词中,深深体会到这就是我们士人的教养和特权,强化自己作为一个士的荣誉感。今天我们看来矫揉造作是事实,但是一旦时过境迁,我们今天的基本社交礼仪,你也不用指望在后人那里会有更高的评价。

这里需要强调一条,稍微大一点共同体虽然总是“想象的共同体”,但一点不意味着共同体意识就一定是荒谬和欺诈的。事实是如果不能完成想象,人类根本就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举个简单的例子,两个发展水平大致相当的部族,要进行一场生死之战。一个部族的人都很理性,相信个体生命的价值和自由高于一切,任何群体都无权要求个人为之牺牲;另一个则非常愚蠢的认为,为部族而死的话,灵魂可以直升天堂,在那里享受各种荣华富贵。——胜负之数不问可知,前者一定脆败,然后很可能被屠戮殆尽,后者尽管死者并不能上天堂,大多数人却能活下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古代文明都有某些在我们今人看来不可理喻的迷信和习俗,这是因为没有迷信就没法抱团,那就根本迈不过文明的门槛。生存竞争中,只有理性的都被兼通迷信的干掉了。

仪式虽然是被发明出来的,但害怕孤独却是本能。为共同体牺牲是不理性的,但人和人的对抗中,有组织有效率的共同体,就是比一盘散沙的个人强,所以要想不被淘汰,归身于某个共同体至少还有机会,所以这仍然是理性。

马克斯·韦伯强调新教伦理,说加尔文一派的新教徒,目的是证明自己是上帝的选民,证明的办法则是拼命以钱生钱而且只挣不花,于是整出了资本主义,这是以绝对理性的手段追求绝对非理性的目的。那么,仪式的作用可说刚好相反,激活各种没道理可言的感情完成共同体塑造,这是以非理性的手段达成理性的目的。

到春秋末,像孔子这样比较理性的人,对繁琐的仪式态度其实是有保留的,但他还是说: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祭祀祖先的时候,就好像祖先真的在这里;祭祀神明的时候,就好像神明真的在这里。

说是好像在,就是说对祖先、神明是否真的存在,孔子也不大信。不信还是强调仪式要庄严,就是看重仪式本身在收束人心方面的作用。

 

来源:@南郭刘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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