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程斋--当一个母亲走投无路之后

xilei 发布于 2018-10-19 10:45:00

这是戴桂花漫长人生里,第一次受到关注。人们争相回忆起她,寻找她留在世上的痕迹,给予她善良、老实、痴情的评价。

 

在世31年,这个孤女比谁都更渴望家庭圆满。但这个梦想碎裂了,在湖南新化县,戴桂花的丈夫何智欠下网贷后,将租来的车开进资江,制造死亡假象骗保。妻子信以为真,不堪重压而携一子一女投入水塘自杀。

 

在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封信中她这样总结自己的遗憾:她以为丈夫已逝去,只愿一家四口在一起。她怕孩子像自己一样受欺负,只能带他们离开。假如有父母,也许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文|罗婷

编辑|柏栎

 

 

影子

 

活到31岁,戴桂花在旁人眼里,还是个模糊的影子。

 

她有一些孤立的面貌。在楼下面馆老板那里,她是那个只点最便宜的、5块钱一碗的光头面的女人。在幼儿园园长眼里,她是那个被小女儿困住而没有时间来接儿子放学的妈妈。在堂妹、婶子眼里,她是那个在朋友圈里展示幸福生活的亲戚。

 

但是谁也不真正懂得她。她的至亲甚至不知道,她生活了两年的家,究竟在县城的哪个角落。

 

新化县城的上渡街边,一座六层小楼,从小街上不起眼的楼底拐下去,进第一个门洞,楼梯间潦草地写着「安装光纤宽带」、「办证」、「开锁」,墨汁淋漓地滴下来。3楼,那扇破烂的木门进去,70平不到的两居室,就是她5000块钱一年租来的家。

 

这也是她成为妻子、母亲后,第一个实体意义上的家。从2016年7月15日搬进来,到2018年9月丈夫失踪,她在这里度过了悲欣交集的两年。

 

桂花一家在新化县城的家,现在已经悉数搬空

 

这个小家的分工是,丈夫何智出去开网约车挣钱,她在家照顾一对儿女。

 

2017年6月,一岁多的女儿被确诊癫痫,无法根治,随时可能发病,一刻都放松不得。房东太太见她出门,都是急急忙忙买点蔬菜就上楼。早上8点整女儿要吃药,一分钟都不能差,中午孩子要午睡,这些构成了她生活的律法。

 

每天只有晚上,丈夫回家,他们吃完饭,她才能出去透透气。如果不将为孩子治病包含在内的话,这一家人最远的出游也未离开县城所在,只能到资江边走走。没有访客,也少有朋友,她在这间屋子里足足呆了700多天。

 

女儿确诊后,在湖南省儿童医院住过三次院。医院记录显示,他们光看门诊就看了20次,几乎每月都去复查。输入就诊卡号,一长串门诊信息跳出来,主治医生杨理明盯着电脑,隔着电话对《人物》感叹:「哎哟,定期来复查,这个妈妈应该算很认真负责的。」

 

去医院的花费高,家里负担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房东太太几乎没见桂花买过肉。堂妹戴新艳邀她出去逛过许多次街,她大部分时候只是作陪,为自己仅有的消费是一条15块的打底裤。更别说化妆品了——她连洗面奶都没有。

 

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为子女搭建了一个温馨的小家。房间墙上、窗户上,至今还留存着贴纸,是青蛙、小猪和小鸟,青色的枝条在窗户上伸展。女儿不能上幼儿园,她就在墙上挂了识字图,「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苹果和红萝卜打成泥混着喂孩子,她没苛待过他们。

 

桂花在窗户上贴的贴纸

 

她没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她爱他们,把自己献祭给这个家庭。在朋友圈里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

 

「2013年喜结良缘!让我幸福快乐!2014年白马王子降临!让我倍感欣慰!2015年小公主降临,儿女双全!让我非常幸运与感动!2016年买了人生第一辆车!让我很激动!」

 

女儿病危时,她这样勉励自己——「爱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桂花的朋友圈

 

 

消逝的家

 

那些有关家庭的幸福感,桂花曾过早地失去了。

 

5岁时,她母亲患先天性心脏病去世。父亲是个存在感稀薄的人,腿脚不好,家中靠着几亩薄田、偶尔打打小工度日,仅仅能保证桂花有口饭吃。

 

上学到初一,家里已交不起学费。她被迫退学。平日里,她是一个温顺而包容的女孩。退学那次是堂妹戴新艳所看到的她一生中少有的悲伤时刻。没办法,13岁的桂花就在镇上的陶瓷厂里打了一年工,工钱小心地攒着,又回到学校上学,一周1块钱的生活费,好歹撑到初中毕业。

 

想去读高中,但怎么都读不起了——初中学费一年一百多,高中是一千多。辍学是那时许多农村女孩的宿命。戴新艳家(也就是戴桂花的二叔家)三姐妹,大姐辍学,二姐才有钱去读高中;二姐放弃高考,三妹才能去上大学。

 

到了19岁,父亲去世。再过几年,奶奶也去世了。她彻底成为孤女。南下打工。

 

也不是没有亲戚,她父亲有两个兄弟,大家都住在同一个祖屋里。但谁家都不富裕,谁家都是几个孩子,婶婶也管她,但终究管不了太多。而且在农村的语境里,「是自己的妈才叫娘家,她要是奶奶在,她爸爸在,也是她的娘家。二叔和三叔,只能说是娘家人。」她的堂妹戴新艳说。没有了娘家,意味着失去庇护,从此孤身一人。

 

成年后,她比常人更常表达对逝去亲人的爱。母亲节她会转发文章,说与母亲的记忆永远在脑海里。看到星星,她许的愿望是,希望曾经逝去的还可以重新再拥有,比如曾经最至亲的家人。

 

在她的朋友圈里,那间她长大的老屋也常常出现。

 

照片里是一间两层的楼房,红砖赤裸着,没有粉刷,黑洞洞的窗户,没有玻璃。绳子吊着竹竿晾衣服,鸡就在走廊前踱来踱去。那屋子不气派,甚至可以说有些窝囊,但在她看来,「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觉得这里最美!回忆真美!」

 

她微信的个性签名这样写:「感谢爸爸妈妈给了生命!感谢奶奶给了第二次生命!感谢曾经有你们。」

 

她没有忘记过他们。

 

 

完整

 

孤儿桂花毕生的愿望是追寻爱与依靠。少女时代,堂姐妹聊天,她曾与堂妹戴新艳说起,人生最大理想,是有个温暖的家,有疼自己的老公。

 

她在广东打工多年,没谈过恋爱。但满了20岁后,亲戚们开始张罗着为她相亲。她见过许多人,直到遇到何智。两位年轻人迅速相爱了,认识4个月便结了婚。

 

当时戴家有长辈反对,认为何智条件不好。他戴眼镜,看起来太瘦,不像那么值得托付的样子。更何况他们家里三兄弟,还挤在一个房子里。但与桂花相熟的堂嫂说,「桂花是一心一意喜欢这个男孩子」。她不太露骨地表达,说他对她好,他们家养鱼,有鱼吃,又挨着河边,山清水秀。这一切她都中意。

 

何智比她大3岁,是何家从小宠到大的小儿子。他职校毕业后,去深圳富士康打工,在流水线上组装摩托罗拉手机,几年后回到新化老家养鱼。自此他的每份工作都未能长久地进行下去,因为养鱼太累,他做了两年放弃了,后来又去武汉送过快递,还学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