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程斋--国殇三日纪

xilei 发布于 2008-5-23 21:12:00

国殇三日纪


      512地震过后,在成都,人们的坐骨神经变得异常敏感。人老是有一种感觉,觉得又地震了,一直在晃。有一天,我们在公司开会。有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我觉得又动了。大家齐刷刷的目光看见不远处倒立的瓶子。那个空空的可乐瓶,安静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5月19日 国家悼念日 第一天

 早上起来,上网,发现一夜之间,互联网变成了黑白的世界。

 学校已通知复课,儿子已经去上学了。公司也通知说:恢复上班。

 9点在公司。

 7天后,第一次走进办公室。512当天14时28分大地震发生后,我和同事一起从18楼开始逃生。我们在下到14楼时,大楼象筛子一样疯狂地左右摇晃了2分钟。

 那种令人窒息、完全无助的感觉,让人后怕。

 同事们都来了,一上班都在交换这一周在外露宿、逃难、捐款赈灾的感受。大楼的物业过来说:512当天的地震,造成的摇晃角度有30度不止。不过,大楼很安全,除了部分非承重墙外,关键部分都没有裂纹,算是经受了考验。

 在内心,感谢大楼的建筑商!

 开会。继续上周停顿的工作。因为是非常时期,公司决定暂时实行特殊工作时间安排:早上可以晚点,下午4点就下班。大家都从高楼下来,谁都不想再来这么一次。

 在走道上空隙处,倒立了一个可乐瓶。

 下午,14时25分,大家都停下手上的工作,站了起来,默默向窗边走去。往下俯视,可以看见下面的热闹的大街和繁忙的十字路口。馒头大小的汽车,蚂蚁一样的人群。

 14时28分,警报响起。

 十字路口:警察脱下了警帽,端正地拿在手中,笔直地站在路口正中。刚过路口的汽车在减速,缓缓靠边停止。街道两边、大楼下站立的人群,低着头。

 整个世界在3分钟内已经停止了。只有警报、汽车喇叭长鸣。

 默哀,向遇难的同胞!


 15分钟后,朋友从网上传回天府广场的照片: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人们自发地送花圈、献花、佩戴白花。上万人手拉手,振臂高呼:四川,雄起!加油!


 15:30分,接到家里的电话:儿子学校的一幢大楼经检查后,本学期内已经不准再使用了。他们要暂时转移到正校去上课。

 突然,心理有种很不踏实的感觉:这次地震报道太多了,很多学校的建筑都是在地震中变成了废墟。赶快上网去查了一下新上学地点的位置,及其交通路线。

 给家里打电话,儿子接的。告诉他:跟他以前上小学的路差不多远。家门口就有车赶,放心了。

 因为在修地铁,爷爷担心公交改道,还亲自去坐了一趟。

 18点,等探路的爷爷回来。一家人吃饭。

 19点,把喷嚏网的几个版面都换成黑白。一边上网,一边看四川台的新闻。

 这次地震,央视的直播总是非常感人。而四川台的新闻,非常写实,甚至有些惨烈。

 20点,在饭否更新了一条信息:

 5.19晚上8时,成都天府广场:数万人手捧祈福的蜡烛,为5.12受难者送行,人群高喊:四川,雄起!加油!

 川台在电视里提醒大家:天府广场人太多了,希望大家能理性哀悼。

 22:30分左右,川台开始播放一则通告,内容如下:

 根据中国地震局《关于汶川8.0级地震近期余震趋势意见的报告》,汶川8.0级地震余震活动水平为6-7级左右,5月19日-20日汶川8.0级地震余震区发震的可能性较大。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防震减灾法》的规定,地震部门要加强监测预报,各级政府视情况启动地震应急预案,广大群众要做好防震避震的准备。

四川地震局

2008年5月19日

 电视台一直在反复播放。当播到第二遍的时候,开始收到同事的短信、电话。通知大家准备露宿吧。

 家里人在2分钟内,一致决定马上离开。这次跟512大不同的是:干粮、矿泉水、电筒、手机、被褥。都是早已准备好了的。

 5分钟内,我们已经开始撤离。我们在小区内的一个凉棚里,驻扎下来。给在北京的妹妹家里打电话,说我们又离家露宿了。之后,电话再也打不通了,发短信告知其他朋友。

 小区内,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的夜晚,变得嘈杂。你看见人们在搬东西,有些人去了广场,有些开着车带着家人迅速地离去。

 后来,有人这样描述这样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绝望的气息,就象电影《生化危机》里所呈现的一样。人们只知道要逃难,却不知逃往哪里最合适。

 我又上楼了,回去拿东西。在三楼遇到在这里租房的老外,刚开着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顺便告诉他:今晚,最好在外面躲避一下。老外一家:他、老婆和3个孩子。
 
 小区的凉棚是个好地方,距离四周的房屋有相当的距离,而且四周有树。凉棚是木头做的,很结实。就是有什么砖头飞下来,也不会落在头上。

 我的判断是:这里很安全。根本不用那么慌张。512都经历过了,房子经受了考验。而且,我不太相信自家的房子会象面团一样垮掉。512后,没有听说小区内有哪家说自己家的房子有裂纹的。

 再说,18日晚也经历过一次6.1级的余震。当时,都还是在家里睡觉,感觉晃了一下。但跟512比,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在凉棚的椅子上躺下,天气还算凉爽。看见四周楼房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我们辗转反侧,想到:这一天,怎么也要熬过去。

 夏天了,蚊子多。儿子一直翻来覆去。我这边有路灯光,只能用衣服盖住头。

 迷迷瞪瞪地折腾了一晚上,基本上算没有睡落觉。

 后半夜4,5点钟,依稀听到汽车的声音,听见有人说话,看见某些单元的楼层开始有灯光。事后才知道:很多当晚想驾车出城避难的人,全部拥堵在了路上。很多人还没有出城,只好在汽车里熬过了一晚。也有不少人,开始理性地回撤。

 早上6点,天开始亮了。儿子开始流鼻血。紧急处理。我们返回家中,让孩子在上学前,能够在家里的床上舒服地躺一下。给老师的短信也没有结果,不知道到底上不上学。

 收看电视。川台的地震公告措辞上做了很大的修正:成都主城区不是余震区,让大家不要慌张。

 貌似松了口气。

 事后证明此次地震预报并无不妥:次日(5月20日)凌晨1时52分,平武发生了5.0级余震。

 但在成都,我们都在凉棚里折腾,没有感觉到。

 所有经历过这一夜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这样预报余震的方式太突然、生猛了些。从来不说,现在突然正规起来,让人大感意外,难免心有余悸。

事后有说法为证:

 震不死人晃死人,晃不死人吓死人,吓不死人困死人,困不死人累死人,累不死人跑死人.到最后,地震不来急死人. 比地震可怕的是余震,比余震可怕的是预报余震,比预报余震更可怕的是预报了余震却一直不震。

我在qq上跟朋友开玩笑,我说,2008年,应该有一句这样的广告:

 今天,你跑了吗?

5月20日 国家悼念日 第2天 

 爷爷陪儿子去新的上课地点了。我已经收到不上班的通知。

 当天,我的任务是:买帐蓬。地震以来,除了食品之外,帐篷最难买。很多地方都卖断货。有帐篷商说:1天能卖出1000顶。原来少有人问津的帐篷,行情见长,价格翻了翻的,排队都买不到。

 但是,我还是觉得有必要买一顶帐篷,有两个好处:【1】可以安心睡觉、睡得舒服一些;【2】可以遮风挡雨。

有了帐篷,我们再也不用喂蚊子了。

 出门的时候,儿子来电话说:学校不上课了。他们正带领广大同学赶车回来--大家都在辨识新的交通路线。

 

 我去跳伞塔附近的户外用品店,那里有帐篷。

 一路上,所有的商店关门闭户。仿佛回到了512当天的情形。

 跳伞塔那里的有三家户外用品店的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龙。商家都没有开门,大家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帐篷,也不知道今天还卖不卖。有些人全家出动,一个人排一家队。

 我胡乱找了一家,赶紧排上,就等开门。

 突然,听见有人说:有个女的在批发帐篷。只要是10个以上,就可以拿货。很快,大家看见那个自称批发帐篷的女人。

 女人说:他们是批发帐篷的。一般的帐篷400元,好一点的500-600元。昨天,他们就卖了500顶。

 大家都在嚷:快给我们货,我们要看!

 女人带队,大家20多个人,一起跟着她到街对面的小区。女人打电话,从楼上下来人,带来了4、5顶帐篷。几个人一抢而空。

 大家都把帐篷袋拽在手里。有一个人拿出一个帐篷,支开。大家都在一旁看。

 质量看上去,不是太好。但是帐篷比较大,可以住4个人。价格比预想的要合适一些。

 大家开始讨价还价,还有人问:还有没有?

 卖帐篷的女人说:还剩下几个,如果要好一点的,要等个把钟头。

 有人想要一个大一点的帐篷,把手上多余的一个,随手递给了我!我觉得运气太好了!

 400元一顶,老板不讲价。拿到帐篷的付了钱,开始离开。剩下的人在等。

 街对面,三列队,只剩下了一列。后来才知道,因为商家哄抬物价,有两家已经被查处。正在“闭门思过”中。

 剩下一家门前,一条长龙排了足足有30米长。


 

 回到家中,赶快去广场找了块空地,在一块草坪上,把帐篷支了起来。朋友一直不断地告诫:白天,最好还是少呆在室内比较好。

 有帐篷了,总要试试看。

 这就是我们家的帐篷:

 

 安置好帐篷,然后开始搬东西,用了一床席子做垫子,上面铺了沙发的皮垫,放进毛巾被、枕头。

 快中午了,家人回去吃饭,我守帐篷。躺在里面,居然倒下就睡着了。

 

 下午,阳光灿烂。夏天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帐篷上。我和儿子坐在外面从家搬来的小板凳上,看书。周围的风,琢磨不定地忽来忽去。

 阳光越来越强烈,明晃晃的感觉。我和儿子一起去广场周围转转。

 放眼望去,广场上满是帐篷,各种各样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丰富的帐篷“建筑”,劳动人民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让人叹服。

商家和居民自己DIY帐篷。pvc管、塑料布价格飞涨。

pvc帐篷外面包上红蓝相间的塑料布。这个是某单位制作的“集体宿舍”

广场内遍布五颜六色的帐篷。看上去很美。其实,很多都无法防雨。

“车身帐篷怪兽”

在大树下搭帐篷,不能防雷,并不安全

某大楼的大厅内

学校的操场满是帐篷
 

 太阳下山前,我们重新找了一个地方,把帐篷搬了次家。原来的地方在草坪上,草坪上有积水,很潮湿。这是因为选址没有经验。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半夜。

 21日凌晨,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我醒过来,感觉手边有点润湿的感觉。摸了一下帐篷上边,心里一惊:帐篷浸水了!

 我赶快钻出来,打开早已准备好的雨披,把帐篷上面遮盖了一下,想对付过去。

 10分钟后,感觉脚边有水的感觉。

 赶快号召家里人起来,收拾东西,打着伞回家。我们家的第一次防震帐篷露营宣告失败。

 我跑了2趟,才把所有的东西搬了回去。最后一次,是拿着一个已经湿漉漉帐篷:一个价值400元,但是在关键时候,显形的帐篷。1天后,我知道:在这种非常时期,在这种暴风骤雨的夜晚,1000元以下的帐篷,就根本不算帐篷。

 1天后,我知道了关于很多帐篷的知识:什么防潮垫、什么防水度,什么是外帐和内帐。自己只能汗一个:这年头真不容易,挑帐篷,也要有专业知识啊!

 家里,毛巾被和枕头已经湿了。帐篷扔在了阳台上。

 不管了,就是8级余震,也不管了。安心睡觉。时间是:1:30分。

 一夜无话。

 早上起来,给儿子的老师发短信说孩子在家复习。跑到外面的广场去看人家的帐篷是否也是浸水了。结果发现有两类帐篷是不进水的:

 一类是资格的帐篷,外帐覆盖着内帐,而且有些人很专业,选址的地方便于流水,在外帐上还拉起红绿相间的塑料布;

这不算帐篷,是房子。

有内、外帐之分的帐篷。看上去还不错。

左边这个帐篷的搭建有点专业。

 另一类是超级DIY帐篷:搬来铁/木床,床边立杆,拉起塑料布,除了透风性不好外,任床下雨水横流,我自安然睡觉---真是人才难得,不得不服!

你见过这样的帐篷吗?

 其余的帐篷,跟我们的家的有一拼。

自制的帐篷,不防雨。下雨后,下面很潮湿,根本不能继续住人。切记。


 这一天过得真是丰富多彩、跌宕起伏。后来,有一副对联为证:

 上联:早也跑晚也跑 一天到黑都在跑

 下联:跑得脱跑不脱 看来要把命耍脱

 横批:安心睡觉


5月21日 国家哀悼日 第3天

 20日,网站更新很少。整天在外面折腾那个倒霉的帐篷。只在饭否上留言:逃难中......

 21日醒来,已是早上9点过,上网。发现同事已经在公司上班了。不好意思。赶快吃饭、洗澡,去公司。

 

 一天一夜过去,那种余震预报的紧张感得到了充分的舒缓。

突然,觉得人的紧张感,有时真的很荒谬: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什么要发生,而是想象,把情况想到最坏。不安的情绪在人们之间飞快地传递。每个人都无法幸免。

 在这种时候,真正需要的是内心的安定:回到正常的工作中,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是的,我们可能真的是要面对无法预知的灾难,但是谨慎和小心,并不意味着要惊慌失措。略微理性地思考和防备,可以帮助我们正确的行动。

 开始跟往日一样的工作。当天下午,在公司里还感觉了一次轻微的余震的震感。但是,心里已经习惯了,也已经释然了:它是发生了,但是并没有太大的威胁,已经过去了。当你无法改变现实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接受它、适应它。

 怀有敬畏和防范之心,并不是要让自己崩溃。

 512地震过后,在成都,人们的坐骨神经变得异常敏感。人老是有一种感觉,觉得又地震了,一直在晃。

 我们在公司开会。有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我觉得又动了。大家齐刷刷的目光看见不远处倒立的瓶子。那个空空的可乐瓶,安静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我知道所有经历了地震和余震的人,此时,在心里都有这种不安全的晃动的感觉:它让人抓狂,比余震更难以忍受。

因为,你不知道未来的某个时候会发生什么。

 我在网上开始寻找关于心理自助的手册,从网页上拷贝下来,制作成电子书,放在网上。自己也阅读了一遍。知道自己也在经历其中的某个阶段。大多数人都有这些经历。再正常不过了。

 晚上,在网上遇到两个朋友。他们也有轻微的心理不适。我把电子书传给他们,希望对他们有用。

 儿子今天没有上学。吃过晚饭后,我们一起去散步。和往常一样,我们聊了聊李欣频的《十四堂人生创意课》。我们聊的是第一章的内容。那一章的题目是:如何在意外频传的时代活下来。


 补:

 21日中午,我在跳伞塔附近,看见有两辆中铁快运的货车停在“蜀山行”户外用品店的门口,正在卸货。商店有顾客在排队。

 在我写此文的时候,听说有人在某小区内发现了“救灾帐篷”。而且据说“蜀山行”已有12人被拘审。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种发国难财的一杆子人等,必须拨出萝卜带出泥,依法严惩。

 唯有如此,才能给所有奉献了爱心的人一个正义的交待。
 

再补:

排队买帐篷、冲气床垫、防潮垫等。户外用品商店从来没有这么热门过。

大量抢购帐篷和防潮垫。

成都各高层建筑的广告牌被限令撤除


 2008-5-23 

喷嚏网:原创 www.dapent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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