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活--上门整理师在豪宅看见了什么

[乐活]上门整理师在豪宅看见了什么
喷嚏小乖 发布于 2020-10-24 18:19:00

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

 

 

家务整理,往往牵动着一个家庭的精神世界,中国人热爱房子,热爱在这个空间里饮食起居,购置所有物,构筑起生活的一个堡垒。上门整理师敲开一个个家庭的门,在物品、空间和人之间周旋,不断触碰到城市不同家庭中隐秘的角落。


 


2019年5月,杭州的一栋民宅内,地板上铺满了压缩袋和收纳盒。31岁的童潼戴着口罩和手套,把衣橱里和床底下的杂物全部拿出来,摊在床和地板上。

不同季节、不同颜色和不同质地的衣物挤在同一张床上,堆砌成一团,几乎与人的身高相当。它们或许曾受到主人的珍视,但此刻都变得皱巴,折痕深浅不一。童潼从中选出一条连衣裙,轻轻拍打,阵阵灰尘翻腾。她将裙子叠起,递给她身边的晓芸。

童潼是一名上门整理师,自16年入行以来,她走进过200多户家庭。晓芸是这栋房子的屋主,一周前,她在网上看到了童潼的业务介绍,动了请她上门的心思。

整理师,是一种新兴职业,客户预约后,童潼会先到客户家进行预采,她将根据户型和家庭情况规划方案,再上门服务。和普通的清洁服务不同,上门整理要求客户尽量全程参与。

普通家政及收纳师在打扫卫生间时,可能会把洗衣粉放进储物柜,更显整洁,但忽略了房屋主人对日用品的使用习惯。而整理师,则是根据客户的习惯、舒适程度及根本需求考虑空间与物品的关系,帮助客户重新审视物品与自己当下的生活状态。

晓芸是她服务过的客户里,情况比较特殊的一个。

晓芸家的布置整体偏传统,门框和地板都以红木制为主。客厅很宽敞,摆着三张麦色软沙发,茶几到电视之间,大约也有2米的活动范围。墙角还摆着一张圆桌,上面堆满了书籍水杯等杂物。

与童潼以往的案例相比,晓芸的房间并不算杂乱。四个月前,刚生产完的晓芸患上了轻度的产后抑郁,现在,即使是整齐放置在床上的衣物,都像长在晓芸心里的疙瘩。

童潼会对客户进行必要的前期咨询,正式入户整理前,她要根据每户家庭的情况,预判需要整理的空间、时间及所需服务人员数量。童潼的收费标准是4000元一天,按照晓芸家的情况,只需两天就能完成任务。但是,晓芸担心自己抑郁的原因,无法正常配合,提出将服务时间延长为三天。

 


图 | 晓芸的卧室

童潼清空卧室衣橱,将所有衣物分类展示出来。她主动跟晓芸搭话:“这件衣服你想留下吗?”

童潼是在引导晓芸重新思考自我和衣物之间的联系,并让她自行做出是否留存的选择。整理师不是心理咨询师,把握边界感十分重要,客户的私事,除非工作必要,她不会过多干涉。

童潼曾遇到一个女生,在整理衣柜里的旧衣服时,她突然崩溃大哭。女生告诉童潼,看到堆积成山的衣服,就像看到压在身上的工作,这两者,她都无力解决。女生哭完后停止倾诉,童潼认真聆听完,引领她继续整理。

处于哺乳期的晓芸没有化妆,面容略显憔悴。她拿起一条连衣裙,盯着它1分钟左右,依然没有把它扔到黑色废物塑料袋里。

“不如你先穿上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晓芸应承了。几分钟后,童潼再次走进房间,晓芸正在努力拉扯着拉链。她自嘲,这是大学时留下来的衣服,现在肚子上长肉,穿不上了。

“那你以后还会继续穿这件衣服吗?”童潼问她。

“我应该不会再穿了,但我又舍不得扔掉。”

“你是不舍得大学的衣服,还是不舍得大学的自己呢?”

被童潼提醒的晓芸,回忆起大学时光,话也多了起来。整理行业有个说法,一个家的状态,就是家里主人内心的投射。往往身处杂物漩涡中心的人只能看到外物阻碍视线,难以辨别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求。所以,当旧衣服被穿上、被直白地展示,晓芸才意识到,之所以留下过去的衣服,是因为她无法适应从少女到妈妈身份的转变过程。

她仍怀念还未生孩子时青春活力的模样。

晓芸没有马上做出决定,她再拿出淡绿色的西装进行试穿,上面的吊牌还没被摘下。看见镜子里穿上新衣服的自己,晓芸终于笑了。

“童潼你看,我还没化妆,化个妆可能更好看。”

紧接着,晓芸翻出一袋她结婚后珍藏在衣橱中的婚纱头饰,童潼拿过白纱,给她戴上。那一刻,晓芸仿佛重新回到了婚礼现场。她手舞足蹈地给童潼描述婚礼的场景,一脸幸福。

 


图 | 童潼帮晓芸戴头纱
童潼告诉晓芸,美好的回忆值得记住,但现阶段所能创造的美好,也是无可替代的。

晓芸听后,拿起那条大学的连衣裙,丢进垃圾袋。

接下来的三天里,童潼陪着她一件件筛选了家中所有物品,在这过程中,晓芸更加了解自己喜欢的颜色、材料及款式,她对自我的认识,也逐渐从一个妈妈,变回晓芸本身。

再次遇到纠结时,她做出决策的速度加快,看一眼,就能判断出哪样东西是不需要的。她们共同把整个家整理一遍后,晓芸的心情变得舒坦:“现在看来,家里舒服多了。”


童潼也得过产后抑郁,她非常理解晓芸迷失在母亲身份和家庭中的心情。

结婚后,童潼的丈夫希望她能专职在家带小孩,和丈夫进行数次濒临离婚的争吵后,童潼心里越发憋闷。一次,在网上打发时间时,童潼接触到整理师这个职业,她逐渐找回了自己的价值,也得到丈夫的认可和支持。

童潼喜欢看到房间变得整齐美观,通过她的帮助,客户的内心产生积极变化,童潼也会开心。

洁莹是一对双胞胎的妈妈,她曾经给童潼写过一篇1500字的感谢信。洁莹是全职宝妈,她的衣橱里挤满了闲置衣物和色系混乱的床单,层层叠叠,几乎要溢出来。她急需从杂物中探出头来,汲取新鲜的氧气。

 

图 | 洁莹混乱的房间
2017年12底,南京正值寒冬,洁莹邀请童潼上门服务。工作过程中,她不断地向童潼倒苦水:“我房间简直就像个垃圾场,我真的很想收拾,但是我没有时间。”

怀孕至今,洁莹和公婆见面不超过10次,公婆在老家照顾夫兄的孩子,而洁莹的母亲,也要照顾她兄弟的孩子,无法顾及她。

一个人带孩子时,洁莹连饭也没空煮,只有等孩子睡着,她才有时间吃泡面。每当这时她都想哭,为什么没有人帮她?

久而久之,东西越堆越多,就像洁莹的焦躁情绪,布满卧室的各个角落。

童潼仔细地讲解物品收纳的步骤及规划方法,引导她丢弃焦虑时冲动购买的无用之物。随着垃圾被清除,洁莹的负面情绪也随之发泄、丢弃。

自那以后,洁莹给自己的家进行了仔细的规划整理。她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公婆和她之间没有附属关系,既然没有办法改变现状,给自己创造一个全新的环境,让自己过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一年后,童潼突然收到洁莹的微信消息,她特别着急,说房间又变得很乱,希望童潼赶紧上门回访。第二天,童潼再次进入洁莹家,发现她家不仅没有“乱”,厨房门还被她拆掉,重新定制了一个新门,整个家焕然一新。

洁莹的标准提高了,所以她对乱的容忍度也下降。


2018年4月,是蚂小蚁(真名郭靖寒)从事通信工程师的第十年。37岁的她,在拿到生活规划师证时就辞职了。从央企做到外企,蚂小蚁习惯和数字打交道,从数字到公式,都有一套完整的逻辑,这也帮助她在整理行业内,通过思考客户的行为,延伸到背后的深层涵义。
她发现,在中国传统的家庭系统中,大部分家庭中的男主人,都对沙发有特别强烈的执念。
今年9月,蚂小蚁帮一个三口之家做远程亲子空间规划的咨询。女主人欣雅发现客厅过于拥挤,家具怎么摆放都不如意,收纳也乱糟糟的。她担心四岁的孩子总在这样的环境里活动,会孩子成长造成负面影响,想要重新规划客厅布局。
欣雅家的客厅不算宽敞。微信视频时,蚂小蚁把客厅里各种元素拆解、重组,结果发现,沙发是阻碍活动空间的症结。只要把带有贵妃椅的大沙发替换掉,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欣雅拿着讨论出的方案跟丈夫交流,他却坚决不同意撤掉沙发。经过几番交涉,沙发的地位依然无法撼动。无奈之下,欣雅只撤掉了贵妃椅,调整了书桌的朝向。
活动范围稍微扩展,但无法解决空间不足的根源,拥挤和丈夫的顽固,在这小小的家庭中,交错折叠。沙发占用太多空间,孩子无法任意走动,像欣雅这样抱怨过的女主人很多。每次蚂小蚁和她们敲定好移除沙发,但都遭到了丈夫的拒绝。他们都希望更换不用针对沙发的方案。
蚂小蚁做了三年的家庭收纳规划咨询,她发现,即使客厅极小、影响孩子活动,丈夫也不愿意扔沙发。 

 

图 | 蚂小蚁上门整理后的客厅照

她在豆瓣和微信群里描述了这个现象,收到很多有趣的回复:
“我家那个也爱躺沙发耍手机,玩久了饭都不吃。”
“是不是不让睡床的时候可以睡沙发?”
“男人的活动范围就是以沙发为圆心的,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这是他们逃避家庭生活的地方。”
实际上,在婚后的家庭里,客厅的公共物品,大部分都是妻子在管理。即使蚂小蚁上门整理,许多丈夫也只是配合收纳自己的私人物品。
在部分“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庭中,丈夫创造的劳动价值更多,蚂小蚁没有异议。问题在于,从家庭的偏见、甚至到社会的舆论,都觉得妻子做家务是种没有价值的简单劳动。
她接触到的90%女性客户,都反映过丈夫甩手家务的情况,甚至有人认为,只是自己没空干,如果让他们做家务,肯定做得好。
早在19年5月,蚂小蚁在网络上发布过一篇文章,她详细计算了全职妈妈的工作,诸如送孩子上学、浇花、洗衣晾晒、买菜做饭等30多项家务活,每一项都能让她们掏空精力。结果,还要被不常做家务的男性低估难度,忽视她们的价值。
文章发出后,蚂小蚁被许多男性读者抨击:
“没见过几个女的爱收拾,我家就是我收拾的。”
“我买房买车赚钱养家,女人多做点不是应该的吗?”
蚂小蚁认为,没有负责整理卫生,较少照料孩子的丈夫,感受不到沙发对家里收纳带来的困扰。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把房屋想象成一个样板间,在这个样板间里,要方方正正布置格局,大电视、大沙发、大茶几是标配。
对丈夫来说,没有沙发,更不像一个家。


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愿意腾出时间,和整理师、孩子一起收拾房子。
去年,蚂小蚁受朋友所托,接了一个只出钱、不花时间的代劳单子,即不需要陪同客户整理,整理师本人直接进行收纳布局。
她对罗霖家的印象可以用一个字概括:大。
第一次到罗霖家,蚂小蚁就迷路了。刚进门时,她顺手把包放在了玄关,跟着家政阿姨走上环绕走廊,走到房间门口,才想起要拿尺子量空间面积。她独自走下楼,像闯入水晶宫殿的外来者,转了半天转到地下一层,十几分钟,才从地下室走回门口。
罗霖住在4层大别墅里,有数不清的房间和地下室。巨厚的红木家具,铺排出奢华气息。巨大的书房,各种储物柜里摆满名牌衣服、鞋子和包包。在昂贵的大房子里,她感受不到任何人生活的气息,仿佛这些物品才是家的主人。
蚂小蚁主要负责整理罗霖三个孩子的房间及物品,除了日常衣物,她还要收拾孩子的”游乐场“。孩子们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像迷你儿童乐园,滑梯、蹦床、应有尽有。

 

图 | 蚂小蚁在整理玩具

整理过程中,罗霖没有参与整理,但会时不时进来拍照,一边拍一边抱怨:“怎么收拾得这么慢!”
完全搞定卫生和收纳,花了蚂小蚁整整两天的时间。
罗霖验收成果时,问她:“我小孩的阿玛尼风衣你放哪了?还有那条的Gucci裙子呢?”等她给罗霖重新翻找一遍,才终于走出别墅大门口。
当了整理师,蚂小蚁总能看见一个家庭的最真实的一面。解放双手的罗霖一家, 用金钱堆砌着小孩的生活。蚂小蚁500元一小时的收费标准,对罗霖而言,不过是几个家政阿姨的价钱。
回家路上,她开着车,跟身旁的小助手感慨:“此时此刻,我特别想回到我70多平米的小家。”她越发明白,在自己的价值排序里,拥有巨额财富且接近虚无,这不是她喜欢的生活状态。
别墅没有人的生活气息,似乎换了一批有钱人,也会呈现相似的状态。整理师在触碰不到人心的时候,也只能沦落为富人的双手。
现在,蚂小蚁不会再接代劳的单子,不能让客户亲自建立自我跟物品之间的联系,再怎么整理,都不是生活。
- END -
撰文 | 邱滢诗

编辑 | 阿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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