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活--英达:灯一开,吃烩饼的叔叔们就一下子变成伦勃朗

[乐活]英达:灯一开,吃烩饼的叔叔们就一下子变成伦勃朗
喷嚏小乖 发布于 2018-11-7 11:11:00

微信公众号:郑捕头

 

 

中国人最熟悉的经典话剧,应该就是《茶馆》了。于是之、蓝天野、郑榕、黄宗洛、英若诚等北京人艺的老先生们,也因为这出戏被人们熟知。


这部话剧1958年在人艺首演,1979年2月恢复演出,舞台上还是1958年的原班人马,可谓盛况空前。

摄影师吴钢是吴祖光先生的儿子,当时在《中国戏剧》任摄影记者,他有幸用自己的哈苏专业相机,“奢侈地”拍下了这些老艺术家们的表演片段,留下了一套珍贵的剧照。一直为读者侍弄好书的读库得到这些照片,将它们呈现了出来,书名《一九七九年的<茶馆>剧照》。

11月3日上午的鼓楼西剧场非常热闹,读库老六张立宪和作者吴钢老师一起聊这本书的由来,以及当年的拍摄场景。拍出书中照片的那台哈苏三十年没有动过,也被小心翼翼地请到现场。吴钢老师看到旧物有些感动,尽管多年没有拿起它,拆卸和操作起来仍熟练无比。

除他们二位和主持人谢颖颖之外,活动还请到英达老师一起回忆人艺往事。他的父亲英若诚先生,在《茶馆》经典版中扮演了刘麻子和小刘麻子。

整个活动时间不到俩小时,前一个小时主要是吴钢老师和老六聊,整体气氛怀旧中带着感动,而当英达老师上台后,剧场之内画风突转,大笑之声不断,大家就像真进了哪个气氛轻松的茶馆。

我将英达老师的聊天部分大体整理了出来,你们感受一下。

 

主持人谢颖颖:我们都比较熟悉《茶馆》中扮演刘麻子和小刘麻子的英若诚先生,当时父亲演出的时候,您也看过好多遍吧?

英达:其实没有很多。刚才提到的一九七九年第一次演出,对我来说也是特别震撼的一次。我从小听说,《茶馆》第一次是五八年演出。我有个姐姐,1951年生人,在第一版的《茶馆》中她是被卖的那个小女孩儿小妞儿,带着她那个女的是我妈,我母亲也是人艺的演员。所以插着草标要卖的那个,卖的是我姐。(笑声)

谢颖颖:就是常四爷给她烂肉面吃的那对母女。

英达:烂肉面没看见,反正是松二爷把吃的小点心给她,小孩儿扑上去就吃。那会儿我姐老跟我说这个,我就问,那吃的是什么东西?她说在舞台上只能吃苹果,切成片儿,一进嘴一吃就没了,否则吃别的东西弄一嘴也不像话。这样她马上把苹果咽下去说,妈, 我还饿。我一直听说这个,但是我听说的时候《茶馆》作为“黑线作品”早就给批了,但我早就听剧院的叔叔大爷们说,从来没有一个戏能超过《茶馆》。

其实从一九七八年末,他们就开始筹备纪念老舍多少周年这场演出。七九年演出的时候我正在高考复习,那是很紧张的,但到那天我说今晚上宁愿不复习我也得看。就在首都剧场,我记得太清楚了。老舍先生很多的作品,比如相声,比如青艺当时也演老舍的话剧,老舍在生前那是给人艺写一个,给青艺写一个,以示公平,但是大家都说,给人艺的质量好。(笑声)

咱们也说句实在话,《茶馆》就第一幕好。(笑声)后面他们就一通瞎改。六几年不是给批了吗,他们说那咱改改,就把后面两幕改得乱七带八糟,尤其第三幕我现在看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后来林兆华排新版也就是何冰他们那一版,又曾经恢复过一次,除了刚才说到的小丁宝儿之外,还有一个小心眼儿呢。(笑声)你说连我爸我妈当时都跟着一块儿改剧本,他们改老舍先生的剧本,那不是胡闹吗那不是?(笑声)可只有他们参加过学生运动啊,老舍先生当时在国外不知道国内反饥饿反内战怎么回事儿,就由得你们瞎写吧,不改就得枪毙啊。

反正当天晚上啊,青艺的演出一完,我就知道下面该演《茶馆》了,那个期待感。我看的第一天那个,庞太监是童超演的,因为前面大傻杨是童弟演的,拿着牛胯骨一打说台词儿,最后那句我记得太清楚了,“这些话别多说,说着说着就许掉脑壳。”顺着他那么一走,那个声音“哗~”,大幕就拉开了。里面早就憋好了,早就悄悄坐下三十多人,还得揭锅盖,锅里的蒸汽也憋好了。大幕一开,那声浪一下就起来了,看到这儿台下就一片掌声。

谢颖颖:一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您还记得那个瞬间是吗?

英达:记得。不光记得,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真是一幅油画。后来《茶馆》演了很多很多场,它应该是中国话剧的一个纪录。我光看我父亲他们就演到400多场,我曾经陪过很多外国人来看,比如当时拍《末代皇帝》的时候,当时那人声称世界第一摄影家,叫斯图拉罗,意大利的。《茶馆》一开幕他那么一看,他说这是伦勃朗啊这是。(笑声)

 


谢颖颖:当时您看的第一幕演了多少场?

英达:就那一场,后面就要讨论讨论,是不是“黑线回潮”了。(笑声)七九年初,那会儿“天还很冷”呢,不是像后来。还有一个逗事儿,我父亲甭看在那儿演,他是那场演出唯一不是人艺的人,因为他早就调离人艺了,在文革当中受到种种迫害。现在的年轻人小鲜肉都觉得搞文艺好,当时我父亲是坚决禁止我以后再干这行儿。因为在当时中国的政治气氛下搞艺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高危行业。

我父亲就调走了,就调到《中国建设》杂志社,后来改名叫《今日中国》,我父亲到那儿去当编辑去了。然后当时要复排《茶馆》,人艺说你必须得回来,我父亲说我现在已经不是演员了。那也得回来。我父亲就去跟杂志社领导请假,人家也是老舍迷,说允许去,就借调回来了。我父亲演完那一场,就又回去上班去了。后来再次复排,又回来,再演,再回来。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两年,杂志社领导说你回去吧,这哪儿叫借呀,我们也见不着你,这就是“老虎借猪”嘛。(笑声)

谢颖颖:您姐姐后来又回去演那个角色了吗?

英达:开玩笑,复排的时候我姐都多大了,都插完队了。复排的时候演那个小女孩儿是任宝贤的女儿,叫任虹。我记得他们庆《茶馆》庆400场演出那会儿。最奇怪的是郑榕老爷子,在庆400演出的时候在后台化妆他突然说,“明白了,明白了,前面全演错了。”(笑声)可后来他上台演,别人也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笑声)

张立宪:我和英达老师并不认识,我是通过《我爱我家》小分队的伙伴们联系到他的。我们特别想听听《茶馆》这些老艺术家的事儿,您还是再多聊,多聊“几集”吧。

英达:人艺这些事儿,就是今天聊一天我都能聊下来,不用打草稿儿。吴钢老师这本书,太了不起了。

吴钢:没有,没有。

张立宪:那就请英达老师分享一下书里的人吧。

英达:他们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基本都死了。(笑声)我父亲率先死了。(笑声)就是现在郑榕老师还健在,蓝天野老师还健在,也不“健”,就是“在”。(笑声)


谢颖颖:他们排练的时候您看过吗?

英达:也看,但那跟大幕拉开的感觉不一样。我生在人艺,长在人艺,现在还在人艺工作,我也将从人艺退休。对外人来说他们都是了不起的艺术家,对我来说就是叔叔大爷。在人艺食堂,他们有的吃炒饼,有的吃烩饼,就那么点儿区别。平常排戏的时候也是,灯没开,妆没化,就是色彩很暗淡的一些叔叔们。(笑声)但是灯一开,他们一下子就变成别人了。太神奇了。

谢颖颖:这就是舞台的魅力吧?

英达:是,就好像从黑白一下子变得有色彩了,就一下子从人艺食堂吃烩饼的叔叔大爷们,一下子变成伦勃朗的人物了。(笑声)

谢颖颖:那您真是非常幸运,生活中非常熟悉他们,又能看到舞台上不一样的形象。

英达:对。他们都逗着呢。他们那时候是分队的,一拨人演《茶馆》,另一拨演《王昭君》,演员互相不重复,但有时候也有重复的。《王昭君》的主要演员,有时候也到《茶馆》串一下,比如董行佶老师。他在生活当中太逗了。你们想让我分享什么?(笑声)有什么具体的问题?

张立宪:难道您要在《茶馆》的场子分享《我爱我家》吗?(笑声)

英达:我上次来这里(鼓楼西剧场)还真是分享《我爱我家》,这次就是《茶馆》,挺好。

张立宪:今天能分享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英达:那肯定的。最早《茶馆》排的时候是焦菊隐先生排,场面太大,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排,他就让大家自己做小品,大家胡做呀。(笑声)最可乐的是黄宗洛叔叔。(笑声)黄宗洛叔叔只要一排戏他就是一个精神病。(笑声)当时有一个说法,说是斯坦尼拉夫斯基体系曾经说过,塑造一个人物从衣帽间开始,就是服装间,所以他就逮什么穿什么,就那么出来了,焦菊隐说这是什么呀,回去。然后他又换个别的,整天这样。直到最后才算把松二爷这人物定下来。黄宗洛叔叔这人迷糊,焦先生没少呲嘚他。特别可惜的是,他还是我们北大前身之一燕京大学学心理学的。(笑声)我就是学心理学的,他学心理学给自己学出个精神病,你不是治精神病的吗?(笑声)

谢颖颖:不是说不疯魔不成活吗?

英达:那你也得贴点儿边儿啊,有一天他把自己涂成一个绿脸儿出来了。焦先生都没认出来,这是谁呀这是?还有就是我父亲演这个刘麻子,小刘麻子其实不麻,就是因为他把叫刘麻子他才叫这个,麻子又不是个遗传病。(笑声)他是小时候得过天花,天花现在已经在世界上消灭了,可是那会儿挺多的,就是当年烂的,脸上烂成坑儿。我爸就琢磨这事儿,怎么能弄出一朵花儿来。他一想,舞台灯光都是从上面照下来,麻子的上半部分应该是一个阴影儿,下面比上面亮点儿,所以最后他画出那麻子来特别立体,从远处看真是坑儿。

谢颖颖:这个不是化妆师画的,是自己画的?


英达:话剧演员都是自己化妆。他很得意。那会儿演员也有粉丝,有一天他正在卸妆,有人跟他逗,说外面来俩女的找你。我爸美呀,我也有女粉丝啦。(笑声)出来一看真坐俩女的,上来就问,英若诚老师,我想知道您脸上的坑怎么画出来的。(笑声)原来是外面什么人学化妆的,就是来学“坑”来了。(笑声)

谢颖颖:原来是被人坑了。

英达:所以我们那会儿有这种歇后语啊,说麻子,就叫坑人。麻子推磨,转着弯儿地坑人。麻子敲门,坑人到家了。(笑声)

谢颖颖:每次画那坑儿,数量是不是也不一样?

英达:不是,他400场嘛,那麻子就基本稳定下来了。(笑声)他还跟我妈说过,他说麻子脸上不仅有坑儿,他的眉毛也能麻断。(笑声)因为正好有一个坑儿长到眉毛上,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左眉毛应该是断的。

谢颖颖:您再谈谈在食堂吃烩饼的其他叔叔们。

英达:我爆点儿料啊,于是之先生啊,色盲。(笑声)这很多人不知道。所以有时候不慎他也能把自己画成个绿脸儿,赶快涂了重来。(笑声)……我们人艺当年有三个一级,表演一级是舒绣文,编剧一级是曹禺,导演一级是焦菊隐。

我们剧院笑话特别多。我们的舞台台口旁边有一个小桌儿,桌上有很多开关,我们叫电门,一打开就能喊后台某个化妆间,提醒那谁该上了。其中有一个开关控制的喇叭是冲着整个剧院的,谁都不能动。也不知怎么那天我们的舞台监督犯糊涂,那天演《蔡文姬》。当时困难时期,人们饿得脸儿都绿了,还来看戏呢。(笑声)中场休息的时候舞台监督准备喊话。郭沫若是《蔡文姬》的作者,他有钱,那天演到最后一场,他想请演员出去吃一顿夜宵。舞台监督按错了开关,就等于对着剧场里的观众们说,“散场之后不要走,郭老请大家鸿宾楼。”台下一听,四五百人“哗~”。(笑声)

 


注:文中剧照由吴钢老师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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